月日星期一
当那只突如其来的大杓第三次搅进酱缸,把缸沿碰得嗡嗡作响时,
周均才意识到是床头的电话。他伸出手,闭着眼睛拿起话筒。
林慧的声音跳着灌进耳中:“快起来,八点十分了!”然后挂掉了。
周均缓缓地放下听筒,试着睁开眼睛,满屋的金光和耳朵里的回
响混在一起,他知道必须赶快。
每个星期天的晚上都不肯早睡。昨晚十一点半林慧准备上床时,
他才从书橱里翻出一本买了大半年都没有看的《时间简史》坐在餐桌
旁。夜深人静的时候从书里透露出的气息和在阳台上看到的灯光一样,
总让他沉迷和过度兴奋,这是两件他真正迷恋的东西。
挤密的居民楼在漆黑的夜里总会有几盏不熄的灯。周均喜欢用猜
测去复原那些被厚重的窗帘阻隔了的神秘信息。乌烟瘴气、雀战正酣
的朋友聚会,躺在被窝里战战兢兢地看录相带的新婚夫妇,被早已没
有节目信号的电视屏幕映亮的天花板,留给迟归人的门厅壁灯,不能
休眠的灵魂就这样诱惑和纠缠着每一个把目光投向窗外的人。
当你注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注视着你。可惜这时的周均并不
真正懂得尼采的这句话。
大约凌晨四点他才开始去睡。梦里的情景奇特而古怪,但现在已
经想不起来,只有一种厚重粘稠的感觉残留在记忆中,就象嘴里和头
发上的烟味一样似有还无。
妻子林慧是他在本市念大学时同系不同班的同学。二年级时一次
郊游,纯粹出于类似恶作剧的玩笑,系里的女支书安排来自邻省、当
月还没收到父母寄来的生活费的周均扮演骑士的角色,要求他叫一辆
出租车把扭伤了脚的林慧送回她在市中心的家里。愿上天给女支书一
个最美好的归宿。那天,他不仅发现了一个他曾经以为永远无法接近
的大城市女孩可以多么地善解人意,还认识了她的父母。宠爱女儿的
老人热情地接待了他,而且在毕业分配时使出浑身解数,凭借在金融
系统工作多年积累的人事关系,在把女儿安排在某商业银行市分行政
策研究室的同时,使未来的女婿成为了某保险公司西山区支公司的职
员。
毕业后不久周均和林慧就结了婚,在岳父母家一住就是四年多。
六个月前周均的公司经历了一场人事变动,从市公司下派的新任经理
邓轩在半个月里给职工解决了住房问题。虽然资历较老的前辈们再迁
新居,周均是以填房的身份进住他们腾出来的旧房,夫妻俩仍然迫不
及待地在这套近十年前修建的廉价一室一厅里快乐地开始了自己的家
庭生活。迟来的蜜月持续的时间当然会比较长,直到最近周均才似乎
有了点小说里蜜月后的新郎的感觉。
在拿到钥匙的当天,周均曾给在邻省的一所中学里宁静地过着退
休生活的父母挂了一个电话,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妈,我有房子了!”
那一刻,幸福的儿子好角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一样。
五分钟以后,周均已走在路上。锁门下楼时他想,不知道林慧回
家看到没叠的被子会说什么。搬了家,妻子每天六点半就得起床,路
上至少要花一个多小时。刚才的电话肯定是她换车时用车站旁的公用
电话打的。
阳光很耀眼。这个南方工业重镇有着漫长的夏季。每年五至九月
也是保险公司的经理和雇员们最提心吊胆的季节。频繁的雷击、冰雹、
暴风雨、滑坡,和十五年前那场著名的大洪水给这里的市民的记忆留
下了许多东西,让他们于谈笑之余暗暗心惊。
街道上脏乱而嘈杂。行人和商贩很多。本地的报纸刊登过一篇回
忆文章,作者说他曾在四十年代考察过中国的许多城市,除了比上海
和香港略逊一筹外,这座都市里大街上路人的行走速度是最快的。周
均在念中学时读到这篇文章。在他出生的那个县级市里,这座工业重
镇是令人敬畏的,它的声音和行动无不体现着巨大的力量,它的影响
远远超过两个省的省会。周均喜欢这座大城,所以九年前参加高考时,
他的第一志愿就填的是这里的最高学府的工业自动化专业;所以当林
慧的父母告诉他已帮他落实好工作单位时,他红着脸未经许可也无需
提示地叫了他们“爸爸妈妈”,并且毫不害臊地大声说出了对林慧的庄
重承诺。
呼地一声,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从公交车上冲下来,差点和他撞
上。女孩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平衡,对他笑了笑,转身跑向街对面的中
学。看着那蓝色校服轻盈地飘过街,听到马路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刹
车声,周均感到清醒了许多。
经过一个大型农贸市场,再走完两百米长的商店区,周均跨进了
公司的大门。
西山区保险公司大楼是八十年代中期修建的。据说这幢十层高楼
当时成为区内一景,曾有不少居民带着亲友在楼前留影。看着那水磨
石的台阶、开始变形的木制窗框,和橱窗里永远高举着一只爪子的熊
猫模型,二十八岁的财产保险科科长周均不禁慨叹起时光的无情。
打卡时,他看了看打卡机上显示的时间,再看看营业大厅墙上的
挂钟,又抬腕把手表放到耳边听听,然后对守在打卡机旁的人事科长
兼办公室主任张宏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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