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读13:陶渊明诗歌
陶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解题
本诗是体现陶渊明躬耕思想的重要诗篇。
“庚戌岁”即公元410年(晋安帝义熙六年),这年陶渊明四十六岁,是他弃官彭泽令归田躬耕的第六年。
“西田”就是《归去来兮辞》中所说的“西畴”,大约在渊明“园田居”的西边。
题中“早”字,可能是“旱”字之误(丁福保《陶渊明诗笺注》)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诗歌起始即指出:人生的终极归依是道,(《荣木》谓:“匪道曷依”。)而衣食则是人生之道的开端。
起笔两句,把传统文化之大义—形而上的道,与形而下的衣食并举,意义很不寻常:
一方面,士固然要“志于道”,但另一方面,陶渊明从切身的“饥冻”中体认到生存需要的满足乃是人生之道的前提、开端。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然而,如何获得“生生所资”的衣食,却是一个可以用来观察士的品性的途径。
《归去来兮辞序》中曾明言“耕织不足以自给”而“尝从人事”,但这种“口腹自役”的生活终于令其体认到“饥冻虽切,违己交病”,“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毅然归隐。可见陶渊明退隐躬耕显然不是为着经济上的目的,而是为了内心的安宁!
通过躬耕来追求内心的安宁,并非缘木求鱼,不可思议,这在中国文化史上并不少见---中国诗人把农业生产的意义,从经济层面拓展到心灵层面,耐人寻味。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从开春就下田从事耕种,到秋天,终于有了一番还算可观的收成。
“常业”:农业生产,从春天播种,到夏天管理再到秋天收获,年复一年,并无多少变化,故谓“常业”。“理”者,从事也。此字用得很郑重,显示诗人对待农业生产的态度十分严肃。
诗人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从躬耕中得来的收获,不仅令诗人倍感自豪,还令诗人体验到自然之道的真实无欺。平淡的语言蕴涵着的欣慰之情,是多么真实、淳厚。
参读:陶渊明《劝农》其五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宴安自逸,岁暮奚冀!
儋石不储,饥寒交至。
顾尔俦列,能不怀愧!
儋(dàn),量词。石,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重量单位,120斤为一石。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
回顾一年的劳作,可谓有苦有乐。
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就下田劳作,日落时才扛着农具回家。
“微勤”谓其虽勤苦,却因身份的卑微而无人挂怀(非谦言其劳作的辛苦)。《归园田居》(其三)亦谓:“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这其实是农民的基本作息时间。《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诗人相信:自食其力,乃是连神灵也无法改变的法则。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此二句关合题目,写眼前收稻之时节,已曲曲道出稼穑之艰难。
从春到夏至秋,终于盼来了收获。收获的喜悦与劳作的辛苦俱存。山中气候冷得早些,霜露已多。农历九月中,正是霜降时节呵。四十六岁的渊明,已感到年岁不饶人。
“饶霜露”、“亦先寒”的表述,不仅写出诗人躬耕的辛苦,还包含着对天下农夫的同情,同时潜藏着诗人对个人命运的几多悲辛体验。(陶渊明作为儒学之士,本不该成为一位农夫。)
以上四句,下笔若不经意,却概括写出一年春种秋收的苦辛。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田家岂不苦”一句,以诘问句总结前文,意味深长: “田家”的劳作,可不是一种“休闲”;正是在躬耕过程中,诗人不仅对“田家”产生了同情,更产生了尊重---正是这些大地之子,以他们的辛劳,养活了人类,创造了文化!
“田家”,兼指农夫和诗人自己。诗人以“田家”自居,可见其在思想与情感上,已经视自己与农夫为平等。
因为深感田家苦,诗人深知田家都有摆脱此种苦难的愿望。然而,一般的农夫只能接受其作为农夫的天命;而陶渊明作为农夫,则是其自我选择的结果---其实,这乃是不得已的选择,亦是诗人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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